<![CDATA[zibinghugq.bokee.com]]> zh_cn Tue,22 Jan 2008 17:35:44 CST Fri,04 Jul 2008 09:10:20 CST http://www.bokee.com http://reg.bokee.com/account/web/img/logo.gif 博客网 http://www.bokee.com 您好,欢迎访问yunle110.bokee.com <![CDATA[挥一挥手]]> .html  

 

 

 

   也许很长,长到以为,这就是——短。

   终于,转了一个身,自觉力道不小,只是无法看见这一刹的姿势。

   睁开眼,不是九十度,不是一百八十度,是磨房里一头蒙蔽眼的驴。

 

   没有带上自己,轻轻地,悄悄地,一一看望。

   我只是看望。看望。

   一直未能深切地体悟康桥男女的轻轻和悄悄。

   这一回,知道了挥一挥手的——沉。

   用心地吻。

   我只是用心地吻。

   不是唇,不是额,是一只只——手。

 

   哦!

   你我相逢在这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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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04 Jul 2008 09:10:20 CST 0
<![CDATA[手(下)]]> .html   

 

      等待举起金匠的锤把时间的分和秒一一敲打成蚕的丝,然后千回百转织成一个茧。我在当中,是一只尚未蝶化的蛹,幻想着破壳飞舞的那一刻。

     阴历十五。上午十时。甘露寺。密室。手。大师的手。师太的手。冰儿的手。我的手。手贴手。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心。和气。化蝶。一只蝶。又一只蝶。飞出密室飞出甘露寺飞出流潭飞向汉江。汉江尽头是长江长江尽头是海海的尽头是破壳飞舞的梦......

     可是,阴历十五上午十时,我不在甘露寺,不在密室,我在几百里之外,我在黄鹤山(蛇山)上的黄鹤楼中......

 

     阴历十四。清晨。同学欧阳五月和史东坡和柳长街和叶紫叶和钟政灵和余梦露乘车而来。一见这阵势,我的梦便全吓跑了,而一种不祥的预感也由兹而生。

     果然,五月对柳长街说,前几天我离开这人时就跟自己打过赌,至少十天八天不跟这人说话,我不想输给自己,麻烦你跟这人说一声。

      长街就跟“这人”说。

      我就知道了余梦露发起的武汉三日游计划。第一日也就是今日,东湖磨山;明日,黄鹤楼;后日,归元寺;顺序是由远而近。楼下的车只负责送我们去东湖。司机是梦露的朋友。她有许多朋友,大多是正经体面人。她很能说话,她的说话跟她的模样一样既多情又煽情。我躲进卫生间里里外外收拾自己的时候,就听她说:孔老二那人五十才知天命,我十五就知天命了。我知自己的优势在哪,也知短处在哪。读书从来就不是我的长项,大学更只在下半辈子的梦里。但我珍惜这段读书的日子,我更珍惜同学间的友谊。这几天过去的点点滴滴总叫人失眠,我想我们从此就将各奔东西,我们从此只怕再也、再也难相聚.....

     我加大水流,把头埋进面盆,只觉呛入喉里的水咸咸淡淡。可是,我没时间去顾咸淡。在亭中,大师说时间就定在这月农历十五上午十时。这是我跟大师的约定,跟师太的约定,跟冰儿的约定,跟我自己的约定。可是,梦露的计划与我的约定很冲突。我该怎么办?

     走出卫生间,话题已换,大家正听柳长街讲着坦克的事儿,只钟政灵斜倚着我的家庭课桌看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叠画稿,除了三页钢笔速写是一个女孩不同角度的跪姿,其余全是关于手的炭笔素描,其中两页尚未完成,一页是雪松下边的四手相握,一页是我想象中密室里的手贴手——私下里我叫它蝶化图。政灵就看着它们。她看得很专注。好象在想这个女孩是谁呢?这手又是谁的手呢?不用费劲她就能肯定,不论是谁的手也绝不会是她的手。她的手修长、骨感,是春雨新竹的韵味。显然她没能找到答案,就拿眼找画的主人。画的主人没让她失望,一下就让她捉住了他的眼睛。

    也就在这一霎我有了主意:去!然后连夜赶回来。所以我大声说,出发吧!

    磨山在彼岸,我们在此岸,当中是东湖。东湖好象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大了许多,远远看去,磨山只一派朦胧的绿,风动处,若旋若转,极象个生命的大轮盘。盘中有什么呢?有无数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树;有开着花或没开着花的荷园梅园桂园和来自日本国的樱花园;还有设计者精心设计的楚文化——是浓缩过的楚城楚墙楚市,是楚楼楚台楚亭楚榭,是编钟古乐里楚王祭天的巫舞巫歌,是楚人祟拜的一只凤,是楚祖颛顼之重孙世称祝融的重黎,是楚地名君名臣名将以及楚地文化名人......当然还有有心或又无心体味楚文化的中国人外国人男人女人老年人少年人正经人体面人和少数看着不怎么正经不怎么体面的人......大家同处一个大轮盘一起看风景同时也把自己变成风景。所以欧阳五月在屈子的离骚碑前感叹:世间无处不风景,世间原本无风景。政灵有意无意扫我一眼,接道:远客的心且在风景之外!这时,我看见这日的最后一抹斜阳仓皇而逝。但它并没带走大家的兴致。大家一致认为夜色里的风景一定不是白日里的风景,夜色里的风景一定就是夜色里的风景。白日里的风景未必象白日一样的清清白白,但夜色里的风景必定象夜色一样的不清不白。这就更诱惑。诱惑总好亲近青春。青春岂非总好亲近诱惑?这就意味着再累再饿大家也要继续。这就意味着明日上午十时,站在黄鹤山上的黄鹤楼中怅望,是我的宿命,是冰儿的宿命,是许多人的宿命。

    

     黄鹤楼始建于公元223年,跟岳阳楼或者长城一样,是血腥是死亡是战争的产物。1700多年来,屡毁屡建,历经了岁月的兴衰治乱。所以,时至今日,无论它的形如何变化,它的魂始终氤氲着一团历史的沧桑烟云;所以,不说李白崔颢贾岛们,即便伟大如毛泽东,即便是他老人家的眼界气魄和胸怀,一旦登上斯楼,最后亦只能回到常人的位置叹一声:黄鹤知何去?

    在这个夏日的上午,七个少年以各自的姿势走进了黄鹤楼。有人出楼有人进楼有人上楼有人下楼。一楼。二楼。我们逐层登上了三楼。稍待,我悄悄爬上顶层,走到西南角的立柱边,放眼西天。我没有看鹦鹉晴川也没有看飞架龟蛇的天堑通途甚至也没有看浩淼的扬子江,扬子江很大,但它容不下我的心。我只把目光拉长,拉长,再拉长,穿过所有的硬和软,一直向西,向西,然后停歇在甘露寺。

      甘露寺在等待中,密室在等待中,住持大师在等待中,静一师太在等待中,冰儿在等待中。住持大师盘腿蒲团,双目微闭,双手合什,老僧入定。静一师太盘腿蒲团,双目微闭,双手合什,物我两忘。冰儿端跪蒲团,左手绞着右手,右手绞着左手,只双眼一直朝向密室的门洞。时间似慢又快地流逝。流逝。住持大师的眉掀了掀,静一师太的手颤了颤,冰儿突然站了起来。大师没有阻止她,师太没有阻止她。冰儿走出密室,跑出月形门洞,跑向那棵雪松。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雪松还是那个雪松,浓荫还是那个浓荫。冰儿歇在浓荫里。冰儿把眼投向寺院的大门。冰儿只把眼投向大门。每一次匆匆闪过的过客都会令她心儿狂跳,每一次由远而近的脚步都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而每一次失望的身影,每一次渐行渐远的脚步都会吸去她的一份心力。最后她无力地倚靠上雪松,收回眼,目光着落在手上。

     她说,告诉我,就在这里,你曾怎样地颤动?他曾怎样地颤动?

     手说,是的,就在这里,我颤动,他颤动,我知道他知道我懂他,他知道我知道他懂我。

      她说,他要来的,不是吗?  

      手说,是的,他要来的。

      她说,可是他没有来!

      手说,他没有来!

      她说,他要来的他要来的!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手无语。

       一个声音柔柔地低唤道:冰儿!

       师太——

       她呼叫着扑进师太怀中。师太一把搂紧她。

       她说,师太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来?他要来的他要来的,我知道他要来的。

      师太只把全部的心力化作最轻的柔,抚摸着她抽动的肩背。

      她说,我不在乎他能不能救我,我只在乎他来不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可我就是在乎,就是要见到他,哪怕只一次哪怕只一眼,师太呀......

      泪水终于掉下来,不是掉落在浓荫下,是砸在我心上,碎了的,是她的泪,我的心......

      对不起。

      有人撞了我,有人用走调的中国话向我道歉。

      是一个高大肥胖的妇人,和她并排而行的是一个同样高大肥胖的多须男子。

      我向他们弄出一点笑,两人却报我满面的惊和惑。

      我抹把脸抹把鼻,看着两人一堵墙似的身影拐过西北角,然后,一人惊现。

      钟政灵双臂抱胸,倚靠着立柱,似深似浅地看着我。

      我走向她。她改变一点姿势,她直向着西天,白日里所有的山川人物都不在她眼中,她的目光着落在幽暗处。那是睛川阁对面的龟山,是龟山阴面阳光尚未照射到的一个洞。

      她说,我想走进那个洞,我想弄明白里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或者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没有走进。我就这样站着,象个傻女孩胡思乱想着。有几次我就要忍不住走过去,最后我还是忍住,我想我还是等着,等阳光慢慢照过来——她把目光转向我——可是那要等多久,你能告诉我吗?

     我想告诉你,可是我不知怎么告诉你,也许,我的心说,也许我是一只胆怯的蜗牛。   

     她回过头依旧望向那个洞口,说,你怎么不说话?

     心说,我只是一只胆怯的蜗牛,尽管我的触角也柔软也温情,但却只能缩进冰冷的壳里,只因担心伤着自己更怕伤着对方。

      沉默。不只是她和我,还有高楼的风跟高楼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她说,考试结束后我和爸去看了海,爸知我一直想看海的,那是厦门的海,我姑姑在那边。一个傍晚,我独自坐在海滩上,想了很多很多,有些甚至是我不该想的我也想了,后来姑姑来了,她发现我身边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她问是谁,我就不停地向她讲.,向她讲.....当我发现姑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时,我忽然感到心好慌脸好烫......那个晚上我失眠了,我感到好孤单好惘然,我甚至流泪了......我一直以为我很坚强,那晚我才知其实我很脆弱,很脆弱......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风一样的轻叹,却一下把我震撼了。

      我说,我有一个承诺。我有一个约定。

      她说,一双手?

      我说,但我却没有兑现。我失约了。我失约了。

      她说,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呢?

      我说,对不起,我好乱,好乱。

      她说,你不需要道歉,我想你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

      然后,她以一惯地坚定望楼下走去。

 

    “大众旅社”以它应有的谦卑龟缩在同样谦卑的民居中间。我们顺着巷口缩头缩脑的招牌走进时,夜已深沉,人已困乏。但我无法入眠。我爬上楼顶阳台。阳台与对面民居的阴台只一步之隔。一不小心就听到了两个幸福家庭的笑闹声。右手一干竹床上是一对夫妇,左手一干竹床上是一对夫妇,当中一张钢丝网算作距离。隔着这样的距离他们用汉腔汉调特有的张扬向对方张扬着自家的幸福生活。现在该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左手的女人催自家的男人快些进屋,右手的男人认为应该说点什么,就说了句汉味十足的大荤话,左手的女人好象一下子被人搔到了痒处,直笑得花枝乱颤。右手的女人也笑得难受的样子,一手捧着肚子,另一支手就在自家男人的光膀子上拍出一记响亮的巴掌。左手的男人大大咧咧地骂一句:傻*!也不晓得骂谁。然后两对幸福的人关上门过他们的幸福生活去了。

     夜,好象就该静下来了。

     但,偏不。轻轻的夜风,未尽的暑气,从东南角过来,悄悄捎上一点怨妇的哭泣。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哭泣未必是天下顶怨的,但却是顶令人毛发倒竖的。她好象一个入了洞房方才发现自家的夫君被人调了包的小女子,想到自家的好是一百样甚至是两百样,想到夫君的不好是两百样甚至是两百五十样,她的哭声便愈加理直气壮愈加失了掌控。这就有邻居弄亮灯对她的自私公开地表示不满。左手的男人甚至极厚道地朝外边吼了一句:又没死男人,夜半三更嚎个么事!傻*!

     我换了个位置,这时就听到一点脚步声。不是我的也不是东坡的也不是长街的。东坡的脚步轻飘浮荡,长街的脚步夯实重拙。这个脚步洒脱自信,当然是五月的。他停在我的左侧,大约两个身位,正是适合说一点夜话的距离。

    就这么巧,一个睡不着,一个不肯睡,那么睡不着的家伙只好作一回听众,不过不肯睡的家伙只能讲他想讲又能讲的部分。他说。

    这样,我就把我的故事在这个大众旅社的楼顶上讲了。

    这不对!这不象你讲的故事,太乱!毫无章法!他说,我想梳理一下,看是不是这样:某天你想寻住持大师就去了甘露寺,但是,你却遭遇了一个叫冰儿的,随后你那个中看不中用又好惹事生非的鼻子惹出了一点事,于是你跟她发生了一点故事?

     我说,......

     他说,但是,这故事却不肯就这样结束。我听出的理由是,那个冰儿有一双会说点话的手,恰巧遇到了另一双也会点话的手,于是,两双手说了一点类似于鸟语或花语之类的话,于是......噫 !这不对,怎么会这样?

     我说,......

     他说,我推出的结论是,你们恋上了!而且是那种叫做一见钟情的!怎么是这样?老实说,我有点想以云的姿势飞出这楼台,然后再以铅球的姿势把一颗头砸在下边的一块老砖头上......

    我横他一眼。

    他说,请别这样,这不是恋爱中的眼神,很可恶!

    他说,不管是不是相恋,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冰儿患着一种奇奇怪怪的病,而你却能帮她治愈!可是我从来就不知道你还会医术,对此我不加评判,但我愿意保留我的疑问。

     他说,更关键的是,你还许下了承诺,也就是说今天你本该在甘露寺,但你却在几百里之外,象个没有朋友或者只有一帮傻瓜的傻瓜一样站在这个叫做大众旅社的楼顶上独自发愁,硬是不肯让朋友分担一点......

     我说,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他说,但现在就是这样了。你不想扫朋友们的兴,你也不想失信于人,可你倒底两样都没有做到。所以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所以你若问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就问你你想怎么办?

     我说,......

     他说,我若是你只怕我也只能这样。看下腕上的表,接着道,只好赌运气了,希望古琴台现在还有回家的车,不过回头我们再跟你算帐。

     然后,两只嫩拳头不轻不重地击在了一起。

 

    古琴台对面的停车厂,一灯孤悬,冷清得如一盆冰水。看门的老人正收拾着竹床准备休息。听到我问话,他说,最后一班刚走,你刚好错过了。又说,你往左边走十米二十米,全是旅社,又好又便宜。我没有寻宿地,也不想回大众旅社,我找到一棵香椿树,把背慢慢靠上去,这时,夜兀地一亮,一颗流星,划过古琴台上空,陨落在汉江里。是否,流星也有错过?举头望天,星空只一派迷乱。

    

    车上打了一个盹,一下车,觉得天色不对,既沉又闷,象极了一个跟谁怄着气的妇人,只因倔强,总不肯当着人面哭出来,只好一直憋着,不光她难受,看着的人也难受。看来有大雷雨。每个夏季都有大雷雨。

     甘露寺里也很沉闷。时不时有雷声逼近。我直奔月形门洞。可是我不能进去。住持大师低眉顺眼手捻佛珠定在门前。我站住。大师依旧保持原样立着,说檀越来了。

      大师!我......

      檀越风尘扑扑,想必一定经过了舟车劳顿?

      大师,对不起, 冰儿她......?

      冰儿刚刚随静一师太去了。

      一声炸雷突地炸响,寺院仿佛撼动了。

     我说,不可能!不可能!

     出家人不打诳语。

     怎么会这样?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是定数,是......

     她们去了哪里?

     来从来处来,去到去处去。檀越莫非想.......

     我不能听大师说下去了,我怕我把拳头塞进大师的嘴里,我走。

     可是,大师说,檀越留步!

     我留步。

     大师说,冰儿临行托老衲交檀越两样东西,一样是冰儿亲手磨制的止血鼻药,一样是她的书信。

      我接过书信撒腿望寺外跑去,这时,一颗顶大的雷在我头顶炸响,我一愣,一辆黑色的小车也一愣,随着一声穿透雷声的尖锐摩擦声,我的身子飘了起来,象一只飞舞的蝶。在意识模糊的那一刻,我的手定格成——抓,只是,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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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18 Jun 2008 08:58:40 CST 0
<![CDATA[手(中)]]> .html    

 

   这是个澄静的女孩子。

   她以大多数女孩子应有的跪姿跪着。她的头与颈、肩与臂、足与踝以及身体的曲线,无论从哪个角度,纵然是最挑剔的眼光也只能叹息:原来跪着的青春竟是如此如此的动人!

   她以大多数女孩子一口拒绝的灰色包围着她的挡不住的青春。 看上去,她不应是个司职敲打木鱼的比丘尼。

   但是,她就在敲打木鱼。

   在她的指挥下,走过她身边,走到拐弯处,我忽然顿住,缓缓转身,看着她,看着她寂然跪立的侧影,看着她柔弱的手腕一次次律动,看着小小的橄榄棰一下下敲打,不是敲打在木鱼上,是敲打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多年以后,我都无法弄清我以怎样的姿势走近她,不管不顾地跪立她身旁,不管不顾地盯着她的手;也无法弄清我的不守本份的鼻子(它是我身体的捣乱者,稍有不满便要以流血来抗议)在那一刻若没有捣乱,我的故事将会怎样发展,又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那时,我就看着她的手,准确地说,我看着她的指甲。她的指甲不多不少,恰好匹配着她的素手纤指,齐整,纯净,纯净得透明,透明得仿佛看见青春的血液在指尖地涌动。而一弯月牙儿似的白弧,若静若动,使她的手非但生动而且充满了灵性。在我脉脉地目光里,她的手有些儿羞涩,颤了颤,仿佛一株寂寞地生长在寺庙深处的含羞草,具备一种纯粹的忧郁气质,直教人禁不住想去亲近她,呵护她,抚摸她......可是,我的鼻子早已预谋了许久,就在这一刻,它不管不顾地流出血来,不单洒了我的手,竟还洒了她的手。

    凭经验,我一般是仰着头捏紧鼻翼让破张的微血管自已闭合即可。我一般不慌乱。但这回我既慌又乱,我甚至没向她道个歉,就捏着鼻子逃往殿外,我甚至途中冲撞了静一师太,也不理不睬。

     一株苍翠的雪松在殿左投下一片浓荫。 我歇在浓荫里,无比仇恨地掐捏着鼻子。突然,一个声音道:我可以帮你吗?

    这声音很清澈,这声音很柔和,我看见青荷上滚动着一粒露珠,我闻到风中若有若无的一缕花香。

    是她!

    当然是她!

    我不敢出声,我不能出声,我甚至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尽量把脸朝向天。

    她说,流血的是哪一边?

    我用歇着的手,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又指指右边,又指指左边,我不停地指。她仿佛笑了笑。

    那就是两边都有流。她说,把你的中指伸给我好吗?

    我把中指伸给她。她也伸出中指,一下勾住我的,然后尽量向我的手心弯曲,一边说,那一个也给我。

    那一个就给她。然后,然后两双手,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在这个寺院的大殿前,在这片可遇不可求的浓荫底下,紧紧地,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你放松,很快就止住的。她说。

    又说,鼻出血,头不可以仰的,特别是出血量大,不但没用,还可能导致血液流入喉咙造成危险。

    她说,你在听我说吗?

    我想我多半在听她说。

    她说,我的头都有点酸了,你不酸吗?

    我就把头恢复到它应有的位置,我就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就是一双眼睛!黑,黑得纯粹;白,白得彻底。这样的白与这样的黑交织而出竟是一派幽蓝的光辉!

    我的手不由地一颤,她的手不由地一颤。四目倏然避开,不约而同地投向对方的手。

    什么时候,我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她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一霎的错愕,我们各自向后退出一小步。然后,我只傻傻地立着,傻傻地听着自个狂乱地心跳。

    突然,她说,你走吧。

    我没有走。

    她说,你走呀!

    我还是没有走,倒是她转身跑向了殿左,跑进了一口月形的门洞,惊鸿般一闪而没。

    我痴痴地望着门洞,直到一声叹息把我警醒。

    寻声望去,只见静一师太正步履沉重地走向大殿。

 

    正自午间假寐,同学欧阳五月和同学叶紫叶结伴而来。

    我们决定明天去沔城,五月说,“我们”就是她---叶紫叶,你---叶橄芩,我---欧阳五月,还有史东坡,如果钟政灵和柳长街能即时赶到,那就再加上他们俩个。

    沔城一直是我想去的地方,我想看陈友谅的故居,我想吃回民兄弟的牛肉丸子,而且听说沔城的藕无论是蒸炒烧都别具风味,我曾提议考完试沔城一游。可是,我不想明天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样解释,我甚至没好意思问钟政灵去了哪里。我沉默着。

     五月说,喂!你是不是高兴傻了?小小的沔城游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我说,我是高兴,但我不想明天去,也不想后天去,我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去。

     五月挨近我,极过细地看着我说,我没有听见,劳驾再说一遍?

     我说,这次我恐怕不能够去啦。

     五月突地“呸”一声,走近紫叶说,“这次我恐怕不能够去啦”,这算什么话! 你去帮我听听,看看是这家伙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紫叶见惯了我们的玩闹,她只默默地笑着,一如往日的超然。

     五月说,亲帮亲,邻帮邻,一笔难写两个叶!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帮亲不帮理啦!

     又转向我说,看你满眼的笑,我怎么就觉得藏着一肚皮的阴谋?叶橄芩,我最后问一次,去是不去?

      我说,欧阳五月,我最后答一次,不去。

      刚送走二人,一转身却见紫叶又折回来。她说,你真有事?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要我回答,接着道,连我都看得出,五月当然就更看得出,只不过有我在,他不点穿罢了。否则,他怎能轻易放过你。对了,柳长街一考完就去了部队,说要亲自坐坐他老哥的坦克,今明两天总该到家的。

      我说,政灵呢?

      她一笑道,我就知道你惦着她,不过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她妈说她正在回家的路上,没准现在已到家了。好啦,知道的全说了,拜拜。

 

     我没能见到她。除了那个月形门洞里边,我寻遍了甘露寺所有能走动的地方。她仿佛消失了。那个无端地令我敬着的静一师太也仿佛消失了。我就长久地徘徊在门洞边。长久得连我自己都起了怀疑,以致老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审视着我。最后我只好跑进大殿。

     大殿里歇个安静的知客僧。他一直闲着,瞌睡毫不费劲地找上了他,略不犹豫,他便盘坐蒲团投降了瞌睡。不过睡眠的他反而不怎么安静,不但鼾声毫无节制,而且还呓语不断,直教人怀疑在漫漫长夜里他的六根是否飞出了寺院,飞过了车道,飞进了卡拉OK歌房。

    我决定明天再来。

    明天,我见着了静一师太。当时我端跪在她曾跪过的蒲团上正被一两个问题困扰着:她是否因我而触犯了寺规?她是否因此而在受罚?这时我又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猛转头,我不由地一惊,静一师太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

    请跟我来。她说完四个字,径自打头走去。走入月形门洞,走过十来步竹影斑驳的人字形砖径,往右一拐,出现一角休息亭,亭下有四角石桌又有圆形石凳。静一师太示意我坐,我就坐下,师太亦坐下,但却不说话,这沉默叫我更加不安。

    终于耐不住,我说,师太,您要罚就罚我,她没做错什么,有错也只是我的错,您要罚就罚我吧。

    静一师太看着我轻呼一口气说,孩子,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罚她。你也一样。人人都一样,除了我们自己,没人能罚我们。

   她没有叫我檀越,也没有叫我施主,她叫我孩子,这令我忽然想到了我的祖母和母亲。但是,师太的回答不是我要的回答。

   我说,没人罚她,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说,她要见我的,我知道她想见我的!

   我说,我已经有五十多个小时没见她了。

   我说,昨天我已很对不起我的同学了。昨天我已数遍了院中的花树。

   我说,求您让我见她一面,我只想见她一面。

   我说,她若不高兴见我,我也要她亲口说给我听,我是决不会让她不高兴的。

   我说,师太求您啦......

   师太说,孩子,别说啦。随转过头去,不再言语,只目光时近时远,仿佛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三世十方里艰难穿行。

    许久,师太收拢目光,讲述了关于她的故事。

    师太叫她冰儿。冰儿是个在寺院寄养了十七八年的孤儿。多年来,静一师太一直带着她辗转在各个寺庙间。她必须不停地辗转流离。她患有一种奇怪的病症。师太说六祖慧能大师的俗家弟子悬壶大师一生致力于岐黄之术,临终前将其平生所获收录整理成一部佛门药典秘笈,书中曰此病叫无病。凡患无病者不可盟动儿女之念。一旦动念体内则会产生一冰一火一阴一阳两股邪气沿十二经脉或左或右或上或下或表或里齐袭心脏,轻则痛不欲生,重则直至心力衰竭而死。书中说此病虽怪,治疗却不难。此病原本因动念而喜伤心经,心脏属阴,则实为喜伤真阴所致,经曰:“审其阴阳,以别柔刚,阳病治阴,阴病治阳”,使水火相济,阴阳相谐。按理此症属阴病,当以阳治之。但悬壶大师天生奇才,另辟奇径,反其道而以阴治阴以阳治阳。他发明一药专治此症,名曰“蟾蜍丹”,因药到病除,妙用无穷,所以又叫“救命丹”。此丹由蟾酥蟾衣精制而成。只是这蟾酥蟾衣不是一般的蟾酥蟾衣,而是紫蟾蜍的酥和衣。何为紫蟾蜍?

   相传昔年皇母娘娘祝寿,有个蟾蜍仙不小心爱上天鹅仙,后者感觉好委曲好受辱,便向娘娘告了一状,偏这娘娘最疼天鹅仙子不过,遂一脚踢飞月精盆,直砸蟾蜍仙。感觉疼倒不顶疼,只是污了一头血。原来这月精盆是月宫仙子嫦娥姑娘此前送与娘娘的月经盆。娘娘的经血自是娘娘的经血,非比一般小仙小妖,乃是至阴之物,非但奇寒无比,而且法力无边。就见三几个哆嗦过后,蟾蜍仙立马现出了满身疙瘩。无奈,蟾蜍仙下降凡间,专觅那净水清流浸泡洗濯。可是娘娘的经血岂是说掉就能掉的?不但不掉,反而由红而紫。这便是紫蟾蜍了。

   传说归传说。这紫蟾蜍确是蟾中之宝,其性至阴,好清净,每于三五月圆之夜现身脱衣,往往伴有紫光,是以人知其行藏。

   这么些年来为了寻找紫蟾蜍,师太已托遍方内方外友人,一有消息便携冰儿前往,可往往是人还没到,对方传话,说清流已失蟾蜍已去。好象这回本寺住持于三五月圆夜发现潭中紫光,又亲见紫蟾脱衣,可等二人赶来,流潭已自失性,紫蟾灵性之物,只怕早又去了。

  因此,师太说,这病说起来不难治,治起来却又很难,难就难在这紫蟾蜍可遇而不可求,难就难在它非净水不饮非清流不居。唉!师太说着不由轻叹一声。

   我的心也随着这声叹息直往下沉。我说,师太,冰、冰儿现在怎样?

   师太说,冰儿现在只是初露迹象,暂且无妨,只是冰儿日长,老身日老,这心如何放置得下。所以,今天叫你来就是有个不情之请。

   我说,师太请尽说不妨。

   师太说,本寺住持经多年潜研练就一种气功疗法,此功曰:和气。和气不阴不阳非阴非阳,如若人之本心,无善无恶无黑无白,只一派虚空。所以单有此功还救人不得,若要治愈冰儿,尚需借用一阳体的至纯至阳之气,简单说,就是运和气将至纯至阳之气导入冰儿体内,经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运行大小七七四十九周天从而使冰儿阴阳相谐水火相济。

   我说,那阳体是什么?

   师太说,阳体就是阳性人体。

   我就听得心儿一跳。

   师太说,只是这阳体又非一般阳性,他非但要有赤子之心,且要具备至纯至阳之气,更关键,还得与冰儿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师太说到这顿住,放眼看住我,我只觉心似密鼓血如潮涌。    

     稍待,师太柔声道,孩子,老身以为你是最上好的人选。

     我?

     一个声音突然说道:不错!正是檀越!

     语音未了,住持大师赫然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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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09 Jun 2008 08:26:15 CST 0
<![CDATA[手(上)]]> .html  

 

 

    我居住的地方与闹市之间隔着一湾清潭。

    潭叫流潭。大约取个“不死”的意思。在我不记得的某年某月,流潭变成了流潭公园。在我无法忘记的某月某日的那年,流潭公园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流潭之潭大小七八个,中有曲径拱桥勾连。主潭南北宽东西窄,大致呈鹅蛋形;潭水四季常清;四季常清的潭水四季不多不少,刚好一潭。相传潭底最深处生眼神泉,泉眼南通东荆河,北连汉江,时有潜龙巡弋。潭周遭环条卵石铺就的幽径,匹配吊脚亭以及七七八八的花草树木,是人们晨晚锻炼休闲的好去处。

    某月某日的那年,主潭东西两侧由南而北各修一条车道交汇于流潭北路。潭南边与两车道之间又筑起二十来幢仿欧式样的房屋,以为是最新一批暴发户的别墅,但,不是。那是什么呢?

    那是一间间卡拉OK歌房。

    正当人们还没从那摇曳着香风脂雾的歌声里缓过神来,正当大家默算着几长几短的年日里汪汪的碧潭将要变成秦淮一样的胭脂河时,与歌房一条车道之隔的甘露寺点燃香炉,也开始接客了。

    有人就问:这么样两样“东西”为什么要摆在一块?

    有人就说:这么样两样“东西”为什么不可以摆在一块?

 

    我的故事与卡拉OK和寺院为什么要摆在一块或为什么不可以摆在一块无关,与大小潭儿和潭儿里的风月无关,与歌房里出出进进的红男绿女公开或又不公开的交易无关。我的故事从甘露寺开始,没有结局是它的结局。

 

    某月某日的那年,我的唇髭初始长成,我的思想也跟着疯长,也就是说,七七八八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在别人看来我的问题就跟我的唇髭一样,轻细得完全可以忽略,在我却无法也不愿忽略。我一直认为每个问题都应该有一个对应的答案,好象天平的一端已有了个重量,另一端也必须投入相等的重量。但是,我的天平已失衡。所以我想到了甘露寺,想到了寺院里的住持大师。

    临考前,为了我能够考取一所心仪的大学,母亲曾领着我去甘露寺烧香拜佛许过愿,我因此见过大师一面,而且还有幸听大师说了一回法。我看见寺院里有一样光头黄袍叫和尚的,又有一样灰帽灰袍叫尼姑的,就胡诌道:僧归庙,尼归庵,甘露寺弟子不一般,男的僧,女的尼,同居一寺共阿弥。大师不小心听见了,喧声佛号,朗声道:檀越差矣!我佛四大皆空,无色无我,何来男女之别,僧尼之殊?又道:何为四大?曰地大,水大,火大,风大。此四大构成宇宙之万有。何为皆空?譬若一棵树,其干枝根须属地大,其流质属水大,其暖气属火大,其运行属风大,因缘合而生,因缘散而灭,合则树有,散则树无。树如此,“我”亦如此。“我”之毛发皮肉是地大,涕唾血便是水大,温热燥暖是火大,呼吸运转是风大,设若地大是我,则我为泥土,水大是我,则我为海水,火大是我,则我为炉火,风大是我,则我为空气。试问檀越,泥土是我,海水是我,炉火是我,空气是我吗?檀越答:非我。如此,我与万有(色)岂非徒具虚名?岂非非有非无?既然身内之四大皆空,则身外之四大自然亦空。善哉善哉,我佛慈悲。老衲观檀越目似秋池,非但照见老衲,亦复照见檀越。我佛以为檀越之言只为一叶障目,老衲愿为檀越开障启目,证说佛法。我佛慈悲,南无阿弥陀佛。

    我不认为我能觉悟大师证说的佛法,也不认为十八岁的我应该对此感兴趣。事实上,我感兴趣的是大师的手。

    我对大师的手感兴趣并非因了它是大师的手,而是缘于我对手的兴趣,甚至不只是兴趣。对手的喜好,往往左右着我对人的喜好。这点小芳最晓得。小芳是我小学同学又是我初中同桌,现在,小芳是一个老资格的歌女了。现在,小芳不叫小芳了。小芳和差不多所有的歌女一样有一个共同的既好听又娇气甚至还高贵的名字,叫做小姐。小芳小姐当然有一双手。记意中她的手象极了她家屋前或我家屋后的栀子花,大俗中蕴含着大雅,自有一种朴素的气质。在过往的岁月里,这双手曾多次出现在我年少的梦中,并留下淡淡雅雅的栀子花香。前几天,她来看我,可是我发现我已不认识她的手了。她的手白了许多,又肥了许多,五指伸张,手背上现几个酒窝,想来至少装得下十七八个多情公子的梦。她的指甲,那已不能叫指甲,既没了固有的形也没了固有的色,长长的,花花的,感觉就象一个人的鼻尖上缀着一只绿头苍蝇。若硬要叫指甲,也不只是小芳的了,它可以是任何一个叫小红或者小玉的了。

    你还是这样,一见面就盯着人家的手。小芳说,一边将手伸给我,嗨,好看吗?

    我说,这好象不是小芳的,好象是小红小玉的。

     她说,你也长大了,但一句好听的话都没学会,却学会了阴阳怪气。

     我说,这好象也不该是小红小玉的,该是一个叫神仙姐姐的。神仙姐姐说声“来也”,要来的就来了,神仙姐姐说声“去也”,要去的就去了,所以神仙姐姐的手只是她身体的多余部分,唯一的用处就是供她打发无聊。

      她说,我来看你是想和你说说话,我好久没说人话了。

      她说,我不是来叫你拐着弯角来挖苦我奚落我嘲笑我的。

      我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认为这种手可以是小红小玉的,但不可以是小芳的。

     她说,我就是小红小玉,我就是这种手。

     她说,手是我的手,我爱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小芳!

     她说,我明明知道你是瞧不起我的,我来遭你挖苦奚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自找的......

    我说,小芳......

    她说, 别叫我小芳!

    她说,小芳死了!

    她说,我叫小姐!

    然后,她一下子扒在我的床头上哭泣起来。

   小的时候她也没少在我面前哭泣,我总会抚握着她的手,默默地陪着她,象分享她的笑一样分享她的哭。此刻我本能地伸出手,却忽然失了方向,我不知道我的手该停在何处。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缩回手正正反反抽自个十七八个嘴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要长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我的双眼好烫,好烫。

    ......

    那时候,大师一只手捻着佛珠,一只手立掌如刀歇在胸襟。我就看着这只如刀的手。我想到了一把铜钥匙。它表面生满了铜锈,但它依旧不失为一把上好的钥匙。它不但能开一把锁,甚至还能开所有的锁。唯一的遗憾是大师的食指甲中藏着一点不该有的垢,但考虑到大师内心无染,考虑到泥不污莲,考虑到瑕不掩瑜,我慷慨地对自己说,住持大师是一个大师,大师的手是一双大师的手。

 

     一般地说卡拉OK歌房是属于黑夜的。

    所以,白天很静。我走在车道上便能听到甘露寺里木鱼的敲打声。

    甘露寺大门很大很富实,感觉比我妈单位刘局长家的防盗门还牢固。感觉这个很不好。感觉所有的寺院是不需设防的,它应向所有的人敞开,包括有罪的无罪的和非有罪非无罪的。迈进大门的那一刻我准备将此作为一个额外的问题向大师提出。

     可是,大师不在。

    大雄宝殿右边膳房里的小沙弥告诉我。

    但是,静一师太和静心师太在,他说,施主也可以找她们。她们在大殿。

    大殿以释迦牟尼佛及其追随者们应有的气派高大着,殿外阳光又好,所以殿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压抑跟阴森,相反除了鼻子抗议讨厌的檀香味以外,我觉得大殿很明朗很清爽,我甚至后悔不该在家午睡。来自于古迦毗罗卫国的王子以七分女人味三分王子气仁慈寂默地立在大殿的中央,立在巨大的莲花台上,每一瓣莲花都可以作我梦的温床。莲花上的梦那该是离众生很远,离天很近的吧?

     高的静一师太和不高的静心师太领队,后边跟三五个善男信女,一律双手合什,低头含胸,念念有词地做着绕莲的功课。等最后一个香客走近,我悄悄加入他们。 我不知他们唱些什么,只知唱腔好象跟着脚步的节奏,脚步好象跟着木鱼的节奏。木鱼声来自释氏的背面。背面赫然有个温婉可人的女人,女人有个顶好听的名字叫做送子观音,观音下边并排三个蒲团,居中,一人跪立。陡然间,我只觉眼睛一亮,心神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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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27 May 2008 08:21:03 CST 0
<![CDATA[拷问与聆听---1985夏贵清印象]]> .html                                         

 

                                         

                                     孤独

    

    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在江水吻着的滩唇,我遇见一个中年汉子。他顺流而下,我溯流而上。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们甚至没有互看对方一眼,只是彼此不约而同地将身体稍微斜过。这一刻,我不知他有没有想什么或想些什么,但我知我在想什么。

    我想到了:孤独。

    汉子孤独吗?我孤独吗?

    五万年前是否也有过一个这样的汉子和一个这样的我——他们孤独吗?

    五万年前的孤独跟五千年前的孤独跟五百年前的孤独跟五十年前的孤独跟今时今日的孤独有区别吗?......

     

    许多年过去了,我对答案已无兴致。但是,那个傍晚的瞎想,却教我晓得了我对孤独的理解。

     飘雪的清晨,兀立在行进的汉江边,让心伴随江流穿行,我不孤独,汉江不孤独。甚至在大漠里,顺着忧伤的驼铃,走进历史的邃道,我也不孤独,骆驼也不孤独。

     但是,在如潮的街市,人们对我过早出现的白发以及皱纹视而不见,我孤独,街市孤独。在天涯海角,倚傍着峭岩,不知天风海浪来自何方又去向何处,我孤独,岩石孤独。

      

    跟并非谁想孤独就能孤独 一样,一旦孤上了独,也并非说不孤独就能不孤独的。这就涉及了一个如何对待孤独的问题。

     有一种人干脆选择消灭,或卧轨或上吊或自焚或投河或干脆患上胃病......以为消灭了肉体,也就消灭了灵魂,消灭了孤独?这当然不是最好的法子,也不是唯一的法子 。 

    又一种人选择了山林湖泊,将孤独化作清风明月,化作一湾静湖。孤独未必就消失了,但至少暂时被取代了。就好象一条痛的河投进了痛的江洋。

    还一种人干脆用激情用斗志“连同咝咝冒烟的英雄气慨”将孤独燃烧成一把火,让世界充满温暖,充满光明,让孤独藏无藏处!

    在《追求》,在《聚集》,在《决斗》,在《孤独者》等篇章中,我惊喜地看到了夏贵清“灼灼青春一团火”以及“咝咝冒烟的英雄气慨”。我看见他“捡起枪”,“举起拳头”要“一下把地球砸碎”,但担心连累爱他并被他所爱的人,他义无反顾地化作一块岩石,“受着暴雨的鞭打”,迎战天风海浪。

     先哲说,孤独者以单纯和明析的智力使一个个孤独的下午温煦而充满了阳光。

      我看到的夏贵清,不单自己做到了,而且还做到了让所有爱他并被他所爱的人“一个个孤独的下午温煦而充满了阳光”!

 

                                    拷问与聆听

     

    生命的进程中,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一直进行着一场无法逃避且了无尽期的较量。这种较量可以抽象为两种角色:驯者和被驯者。不同的选择导致截然相反的结局。前者使生命升华,后者令生命沉沦。这是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别无他途。

 

   《驯兽》未必是夏贵清最好的,但是我特喜欢的。初读感觉是在讲一只羊的嬗变——由驯服而反叛而成熟。而当驯兽师发现“异常”无奈地放下举起的鞭子时,我分明发现有个极重要的什么已然发生了变化,哦,是驯者和被驯者角色的变化!又分明听得一个声音拷问道:

      ——我这一生是个驯者还是被驯者?

      ——我这一生是作个驯者还是被驯者?

     这是个大而沉的问题。

     在狮子的“不动声色”里,夏贵清找到了答案,我也找到了答案。

 

       如果说《驯兽》是对生命的拷问,那么《仲秋黄昏》《秋雨  在窗外飘洒》等篇就是对“生命的轰鸣”的聆听。

     

     秋天来了。 

     秋风秋雨也来了。

     自宋公子发出那一声“悲哉,秋之为气也”以来,秋色跟秋声也不知赚取了多少叹息与泪水。

     可是,不管你愿不愿意,这秋色秋声岂非总是要来的?

 

    也就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一位多情的丈夫贴耳爱人的胸腹,聆听着生命的成长与轰鸣。

     丈夫的隔壁,年青的诗人独倚窗台,向着秋里的黄昏和黄昏里的声色,张开心灵的耳朵,聆听——

     聆听“鱼一样的鸟儿/从幽蓝游向桔红”!

     聆听“丝丝秋雨敲打出”枫叶鲜活的脸血色的脸!

     聆听热情热血“在条条血管”“涌奔如夏季的涧溪”!

     哦,聆听,聆听!

 

     聆听生命的成长成熟,意味着诗人的成长与成熟。

     但,这成熟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恰如一个受精的卵成长成熟为一个鲜活的婴儿,是又一段生命历程的起点和开始。

 

                                      手杖

     

      一百多年前,梭罗在瓦尔登湖畔讲述了一个关于手杖的故事。他说,在古老的柯洛城里有位追求完美的艺术家,要造一根十全十美的手杖。为此艺术家怀着“坚定而又高贵虔诚”的心去到森林里寻找适合的材质。时间一天天一年年流逝。当他坐在废墟上剥削树皮时,他发现他的朋友们都老掉了,死掉了,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永久的青春”。

    梭罗感叹道:“因为他并不跟时间妥协,时间就站在一旁叹气,拿他没办法。”

    

    在人与时间的追逐中,我不知道是时间的脚步在追赶着人的脚步,还是相反。但我知道夏贵清一刻不停地追求着, 追求着一根手杖,他叫它:魔杖。

   我期待着夏贵清舞动他的魔杖,那将会是怎样的震动呢?

    

 说明:文中引文未作说明者均引自夏贵清“诗歌聚散地 ” 

            链接http://xiaguiqing.boke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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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20 May 2008 17:06:12 CST 0
<![CDATA[仰望星空的总理]]> .html      二00八年五月十二日十四时二十八分是个最黑暗的时刻,应该刻在每一个人心上!

     请西去的风带上我的问候和哀思!

     愿灾区人们早日恢复家园!

     愿灾区人们早日治愈创伤!

 

     这几天,六十七岁的温家宝总理一直战斗在救灾最前线。看着老人突然憔悴的面容和几缕风中飘荡的发丝以及因揪心而几度中断的说话......我的双眼禁不住几番模糊......  一直以为总理遥远得就象中空的星,这一刻,只觉得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普通得就象我面前的父亲。

 

 

 

 仰望星空

 

 

             温家宝

 

 2007年5月14日,我在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钟厅向师生们作了一个即席演讲,其中讲到: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我们的民族是大有希望的民族!我希望同学们经常地仰望天空,学会做人,学会思考,学会知识和技能,做一个关心世界和国家命运的人。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寥廓而深邃;

             那无穷的真理,

             让我苦苦地求索、追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庄严而圣洁;

            那凛然的正义,

            让我充满热爱、感到敬畏。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自由而宁静;

            那博大的胸怀,

            让我的心灵栖息、依偎。

 

            我仰望星空

           它是那样壮丽而光辉;

           那永恒的炽热,

           让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烈焰、响起春雷

 

     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对这位父亲的敬意。我想到了老人家的《仰望星空》。我将诗和序一起铭刻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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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15 May 2008 00:58:32 CST 0
<![CDATA[无题]]> .html 在不该掉落的季节

我是一片绿叶

反叛

 

在没有翅膀的日子

我是一只蚂蚁

飞翔

 

这个季节月亮悸动

这个夜晚月光浪漫

风里醉着八月桂花香

 

这个季节才四月五月

叶子舞在月光里

蚂蚁躺在她怀里

 

写诗

 

这个月亮吃醉了

这个月亮为谁醉

这个月亮被谁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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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05 May 2008 17:14:41 CST 0
<![CDATA[九姑娘(下)]]> .html        汉水流域自古至今很藏着些奇人异士我是知道的。他们的独特禀赋与其说接近于玄不可解的迷信或者传说中的物异功能,倒不如说更接近于那些个训练有素的科学的实践者。好象天文学家面对烟头大小的星儿,知晓它们来从哪儿来,去到哪儿去,活过几千几万年,还需活几万几亿年一样,他们,比方那个无腿的渔佬,仅凭江面细碎的波纹,就能知晓鱼儿的种类多少甚至大小,也能知晓时序的更替风云的变幻以及天地的冷暖。没准九姑娘就是这类异士?

        我决定试一试。

        九姑娘的家果然好找。翻过防波堤,便见一户后院立棵硕大的桃树,桃花已然不知去处,但只枝头挂满毛桃——这便是九姑娘的家。门扉虚掩,轻扣几下,一个不太悦耳的女声应道,谁呀——?随即里边走出一个矮瘦的小老头。

       小老头光着上身,只下边穿条更象裙子的灰色短裤,脚上趿双旧拖鞋, 一幅睡了三天三夜犹不肯醒来的模样,偏偏左手抱部黄色的书,右手摇把老芭扇,仿佛在说明什么。我向老人问声好,目光掠过他头顶,想寻到一个女人的影子,但只有阴而潮的风送来一股子寺院里的燃香味。

       你找什么?那个不太悦耳的女声再次响起。

       我仿佛吓了一跳,这声音竟发自于小老头蓄有几根黄褐色胡须的薄嘴唇!我说,我找九,九爷。

       这里没九爷,只有九姑娘,我就是九姑娘,九姑娘就是我。

       不待我有所反应,他说,你们已找了许久,没找着?又说,听说是个好小子?又说,听说是吴家小子的同学?听说下去了四个只上来了三个?听说吴家小子也险些不能上来?听说。。。。。。

        他所有的话都象是在发问,却绝不容人回答。

        他的一双醉眼分明看着我的急迫,却视若无睹。他说完了“听说”,又一下跳到了屋后的毛桃。他说今天一早就掉下个毛桃,它又没老,它又没生病,它为什么要掉下来?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今天煞气太重,它刚好碰上了。他(三三)也刚好碰上了,而且,时辰,地点,两样都不对。这是命。别人不信,我信。

        末了,他放下书,摇着扇说,时辰也差不多了,这事既出在这儿好歹我也要去瞧一瞧。

        什么时候来了两只小木船,船上汉子用长撑杆在水深处打探着,见九姑娘,纷纷与他招呼。九姑娘用扇招来一只船,赤脚爬上去,小声吩咐点什么,然后小船离岸而去。

         西斜的阳光含义深刻地照射着汉江,照射着汉江上的小船,照射着小船上一个矮瘦的小老头。小老头不丁不八地站立船头,芭扇高举,微挡着阳光,双目已不再迷糊,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成了远古的庖丁。而汉江却变成了一头牛,正在被一一分解。

         时间已凝固,空气已静止,天地仿佛一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没有人敢呼吸,一心只巴望着那个时刻快快到来,却又害怕担心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终于,小船拢岸。众人纷纷围向九姑娘。他却谁也不理,兀自趿上拖鞋,把个芭扇插到后腰带上,洗净身上泥沙,然后,选个方向跪下,遥拜三下,这才说道,没走,还在。但需网和钩。

        网叫阎王网,长二十余米,高一米八,上下穿纲绳,两头生骨杆,杆上系拖绳;钩叫大滚钩,大小约三寸,垂在网底纲绳上,合曰: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立刻就展开了。

        时间再次凝固,空气再次静止。没有人敢呼吸,所有的心都在巴望那个时刻快快到来,却又害怕担心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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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24 Apr 2008 17:51:03 CST 0
<![CDATA[九姑娘(上)]]> .html        这几天,该下的雨都下了,该走的云也都走了,剩下的净是好的风和好的阳光。可是,我为什么要在如此明媚的春日讲如此残酷如此不合时宜的故事?莫非我想做样糊里糊涂的事,也就是说,为了忘却?

       三三,男,18岁,176厘米,健康,阳光,爱抿嘴笑,爱幻想,也爱等待。

       那年,他正在等待。关键,他有资格等待。他的各门功课一向都很出色。他正在等待一纸录取通知书,那是一所心仪已久的大学。十五天之后,通知书如期而至。但他没能看上它一眼。十五天之前,三个好同学好朋友约他一起走进了汉江。可是,谁也未能想到,三三,我们的三三,我们的好兄弟三三,却要以那种方式,走出汉江!

       我是当天下午赶到出事地十三号码头旁边的青沙场的。杨在电话里说叶不太对劲,我真担心他。叶是三三的亲哥。默一会,我说伯父伯母知道吗?他们不但知道,要命的是,他们还在这儿!我挂了电话,直接去市一医院,找杜医生。杜是我们一块玩大的铁哥们,二话不说,他就叫来院里急救车。真是难以置信!他说。我说前天在叶那他还陪我喝过啤酒,见他刚理个光头,就说等哪天长起来了带他去皇宫,他说真的?一言为定!还和我拍了巴掌。。。杜说这小子!这小子!给我一根烟。杜不吸烟的,我点燃烟,然后,递给他,他只一路咳嗽着。

       车上一下来,一颗心便似掉进了静的冰窟窿里,尽管夏日依旧如火,尽管滩上滩下尽是长头短头。拿眼寻伯父伯母。几把阳伞下,他们却在,似躺非躺,狠命抓打着泥沙,想到他们大半辈子驰骋在讲台上的模样,此刻,此刻直教人不忍多看一眼。杜,交给你了。杜轻轻地和我拉下手,默默地朝他们走去。

       我没有立即投入江里的搜寻队伍,我要先弄清三三失水时尽可能准确的地点。我寻一位拄着铁锹静望的妇人。她说她们当时埋着头只顾上沙,也不曾看见,但吴知道。吴是四人中之一,另两人都被家人拉回去了。

       可怜的少年,吴,早被这无常世界里突起的变故击溃了。他双手掩面,跌倒在沙滩上,独自吞咽着自个年少的泪。我硬着心,搅了他。

        按照吴的说话,我目测了一下水速,三三若没走远,一定就歇在某个沙坑里,而且,范围不会超过搜寻队伍太远。就想找水中的叶和杨商量,突然一个拖把锹的妇人拉住了我。她说,你们这样找,就算找到明天也找不着的,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这儿每年都有这种事发生,但每回也只服一个人,你们只要请到这人,找不找得到,一下就清楚了。我说,这人是谁?妇人说,还能有谁,当然是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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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22 Apr 2008 09:47:52 CST 0
<![CDATA[柳集镇]]> .html        其实,柳集镇只是个极传统的自然村。

       汉江在江汉平原拐过无数道弯,每一道弯弯里边都有一个这样的村庄,并且,村名大都含有其主要姓氏,象孙湾赵湾马湾等等,无不如此。不同的是,柳集镇还有个小而有名的集市。

       集市在村头与长堤之间,分店铺跟散铺。店铺有卖烟酒副食日杂的“柳七百货”,有卖自家生产的菜刀镰刀剪子镢头圆钉爪钉的“憨子铁铺”,有卖卤鸡卤蛋猪嘴猪耳猪蹄猪下水的“胖子烧腊”;又有一间“活动室”,专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搓麻将打纸牌;据说,以前还有一家棺材店,后因不兴土葬了,就改做卖花圈鞭炮黄裱冥钱兼租赁红白喜事所需的彩衣跟孝服。该店门脸无字号,但只立个老旧的花圈。散铺主要是肉案鱼案.两条条凳,一块案板,早搭晚拆,又没有工商又没有税务,卖多少赚多少,最是快活不过。

        然而,真正让柳集镇出名的却是它的崽猪生意,本地叫做“猪娃生意”。柳集人大多喂母猪,少数喂公猪。公猪专管借种,母猪专管生产。崽猪贩子高的矮的丑的俊的抠的洒的江左江右远处近处各色不等。一般高着嗓门来大着嗓门去,偶有悄悄溜走的,那多半是拐跑了柳集人的小媳妇或者大姑娘。崽猪贩子叫柳集镇不叫柳集镇,叫猪市.柳集人通常不生气,除非你口上赚了口袋还想赚。

        不消说,柳集镇自然柳是大姓,但也包容了十来样七七八八的小姓杂姓。“欧阳”是其中之一,而且独一无二。“ 欧阳”四十左右,不嫌高不嫌矮不嫌胖不嫌瘦,细皮嫩肉还戴秀才镜,在乡下,一看就知是个人物。果然,他是柳集小学的校长,大家就叫他欧阳校长。

        欧阳校长有一双儿女,儿子高二升高三,女儿恰才考完中考,正是他最费心费力的时候。老婆柳凤梅是个水样柔美的女人,专门负责村中计划生育,人称柳主任。柳主任很忙,通常在外时间多,在家时间少,因此,围城之内时起风波。

        这些都是“瘦长子”告诉我的。

       “ 瘦长子”就是“胖子烧腊”的老板。此人高大瘦长,又因姓苏,索性被称作瘦长子。瘦长子是外省人,有一样用高梁或大米酿酒的正经手艺,原打算在柳集镇发展他的事业,没想到被店家女儿迷住,初拟将人拐回老家,转念一想:千苦万苦地闯荡不就为的离开老家,何况这儿样样都好。结果,他就做了柳胖子的上门女婿。

        眼下生意并不红火,好象今天,除去七八个散主买三几个鸡蛋或个把猪耳朵,真正坐下来叫上几样正经菜喝个半斤八两瘦长子用蛇用蜈蚣用枸杞子泡制的正经药酒的却只有两个,一个是刚刚与我擦身而去的欧阳校长——他不但喝了瘦长子的正经药酒还喝了两瓶冰啤酒,另一个就是我。

       “ 我这生意主要靠猪娃生意,”他说,“猪娃生意好,我这生意就好。可眼下到处都在闹鸡瘟猪瘟,听说外边也有闹人瘟的,你想这生意。。。”

        “长子,长子。。。”

         突然而来的叫喊打断了他,随后一人走进门来。

        此人一身半旧的白衣褂响应着下巴底下一部老长的白须,煞是飘逸健朗;微风拂过,隐隐透几许古意跟仙气。

        我自打量间, 瘦长子已起身迎道:“喏!老爷子呵,今天要。。。”

        “照旧——一样顺风(猪耳),一样下拱嘴,半斤花生米。”

        “酒呢?”瘦长子指指泡酒的玻璃缸问。

        “这哪是酒,看着就是猪尿。”

        “这可是正经药酒呵!”

        “横看直看你小子也没一样正经的。”

        “老爷子冤枉了,不信,可去问欧阳校长,他刚刚喝过,一喝就是五六两,不过我只算他半斤。”

           老人白眉一跳,问道:“你说的欧阳,可是凤丫头的欧阳?”

          “不是他还有谁,就是您老的孙女婿欧阳校长。”

          “这小子也喝酒?”老人仿佛问着自己。

            瘦长子道:“他是不喝酒,我都来这十二三年了,也就见他喝过一两回,一回是前年秋上,天都老黑了,他敲门拍户要酒喝,第二天就听说他跟柳主任吵了一架。哎呀,这男人喝了酒发脾气才象发脾气。。。”

          “长子,把帐记上。”老人不容他说完,提了菜急急走去。

           瘦长子长呼吸一口气,重坐回我对面,忽然问道:“你知道柳八爷么?”我感觉摸头不知脑,就摇头。他说:“柳八爷就是刚刚这老爷子。”我下意识地扭头门处,老爷子早已不见,但他的“白”留我极深印象。

          瘦长子接道:“老爷子的儿孙最多,又有做书记的又有做村长的,而且他家猪娃生意又做得最红,我老丈人们就叫他太上皇。”

         我笑笑说:“政治经济军队若再加上欧阳校长——文化,的确叫得太上皇。”

         瘦长子道:“还不光这些,老爷子还当过明星,上过电视!”

         我就更好奇,问怎么回事。

         他说老爷子是个神人奇人,都快百把岁了,从不见伤风咳嗽腰酸背疼。最神的是,还能打网。打网就是将十几二十斤重的网理顺,双手提住,突然扭身,撒向水深处。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最要力气跟手艺。平常人若没正经手艺不怕你有牯牛大的力气,就是撒不开,撒不圆。但老爷子能。这事就让电视台知道了,就来了人,就在柳七百货旁边的老柳树底下拍老爷子。电视人有男有女,男的都不怎样,就那问老爷子的女人样样都漂亮。女人问,老爷子有什么养生秘方能不能跟大家一起分享?老爷子不答,就笑。一村人也围着笑,说命长命短哪来什么秘方八方,都老天说了算,若硬要问那秘方就寻老天问去,却又到哪里寻老天去?女人又问,老人家抽不抽烟喝不喝酒?老爷子说烟也抽得酒也喝得。女人一愣,老爷子又说,除了这两样,还好水。女人就赶紧问,什么水?老爷子说,白开水,天凉就好热开水,天热就好凉开水。女人问,水是哪儿水?煮用什么煮?喝用什么喝?村人就不解,都这么漂亮个女人,看着也正正经经的,却净说些笑话。说这水当然是江里水,以前用大木桶往家挑,现在就直接用自来管放。。。老爷子是个清白人,静住大家,说别的也与人没什么两样,就这喝与人不同,也不用杯也不用碗,单用壶。

        我给瘦长子倒上一杯冰啤酒,示意他喝点吃点,再慢慢说。

      瘦长子一口喝下大半杯,燃上一棵烟,深吸一口,说老爷子果然是好水的,又单爱用壶。老爷子说那壶是个稀奇物件,以前走东走西,见些正经体面人都用它泡茶水,又有个名堂叫做紫砂壶。老爷子的壶底圆口圆,肚子却怪,不圆不方,成六面形,左右各一样物件,一为把,一为嘴,把象耳,嘴象鸟。原来有一个盖子,不小心摔了,老爷子就自做一个,又用根网索拴在把上,颜色也弄做墨色,却弄不出绿光来。那电视人听老爷子说到这壶,就要看,老爷子就拿来,电视人就一下围住,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里看外看,最后交给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人。那人戴上眼镜,又拿个放大镜,过细看一回,说极可能是什么快生壶慢生壶(此处指“曼生壶”,乃壶中极品,为清中叶杨彭年所制;因壶底或壶把有“阿曼陀壶”印而名。笔者注),说要做进一步鉴定,说可惜缺个盖,说老爷子的养生秘方极可能与这壶有关,与壶底的茶锈有关。就问壶的来处,老爷子就说出几样稀奇事来。

         老爷子说一回一网打下去,拉起来只觉沉,以为网住个大家伙,却是个长箱子,开开一看,却是一把东洋刀,一把小手枪,还有一大摞纸,用牛皮纸封得滴水不漏,里边尽是书信文件跟地图。老爷子知这东西重要,就交给了镇派出所。但舍不得那把刀。狗日的东洋鬼子!都水里几十年了硬是不锈,还砍得劈柴跟骨头。

         又一回,老爷子一网打起来两怪泥团,洗去泥,却是两正经物件,一样是坛老酒,一样就是壶。老爷子最喜这壶不过,日日抱了象个正经体面人样只是喝水。

         听老爷子这么一说,一村人又是称奇又是佩服,连那电视人也伸出了大指头,说这趟来得太值,说老人家的事我们要大报特报。

          末了,瘦长子端起酒杯感叹道:“他们哪里知道老爷子的事何止这几样,若要说只怕说上三天三夜也说它不完!”

          待他喝下酒,我说:“老爷子还打网吗?”

         “还要打的,但儿孙们不肯,老爷子只好白天抽烟喝酒,晚上就抱壶水去堤上,纳凉,讲古。”

          “你这店后好象一处旅馆?”

         “是我 老婆在照应。猪娃生意红火时也住得十来人,你若要住,我就去收拾收拾,老婆躲难后,一直没人照应。”

          “嫂子躲什么难?”

          “就躲‘计划生育’。说起来怪我丈人,我跟老婆都说不要了,他硬要生个带把的。不怕你笑话,这回,我丈人不光烧香拜佛,还弄隔壁铁匠孙子的童子尿,说我老婆喝了包管生个胖小子。唉,不说这鸟事了,我收拾床铺去。”

           “不用,你就陪我喝两口,到时给我一干凉床就行。”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不过到堤上听听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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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12 Apr 2008 16:36:42 CST 0
<![CDATA[四月之后不是五月]]> .html  四月的人有意无意惹恼大肠杆菌

 四月的医生不屑于流感以及腹泻

 集体转行专攻劁猪与骟驴

 神的大殿  人取睡姿

 左脚踏神   右脚踏神

 摈弃所有的羞羞和答答

 只管大大方方把屎尿喷洒

 神殿之上   神取坐姿

屁股底下盛开洁白的莲花

不嗔不怒只管南无阿弥陀佛

 

四月的油菜花

一律与神殿无关地开在乡下

我掬一捧花香献给爱情的十四行诗

失恋或者原本无恋的女子

从城市的方向踱来

左手背背  右手挥洒——

精美的十四行诗啊

你包产的爱情 只不过

只不过是早已过时的童话

不如  不如学那村夫

干脆把假酒贩卖

 

四月的风筝不等五月六月

四月的风筝没有五月六月

四月的风筝挣断了舵绳

四月的风无论东西南北

都不是它的方向  而是它的

宿命

 

四月之后不是五月

我的时序早已错乱

只有残梦依旧飞扬

象柳絮 在四月的天空

梦想轻盈地舞满世界

却担心这样的天色 

会不会

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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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05 Apr 2008 17:22:53 CST 0
<![CDATA[随风老去]]> .html        唐师傅是庙小的打杂工。

      庙小就是庙街镇的庙街小学,与汉江隔一条长堤。长草季节,坡上青青一片,除却黄牛水牛,间或亦见些些孩童,追蝶捕蛾。他们是庙小的学童,一个个纵然臭汗满身,但得意的倒底少些,好运终非人人都有,所以失意的总占多数。

       还隔一片杨树林,大家叫它防洪林。桃花水涨至堤脚的时候,庙小的学童就奇怪:挡水的明明是长堤,为什么非叫这林子防洪林呢?

       这问题似乎很深奥,一个个走出了庙小居然还是搞它不清。好在林子总归是林子的事,不比柴米油盐,何况庙街人祖祖辈辈不晓得有几多疑问都搞它不清不也过到了现在?

        枯水季节,庙小跟汉江还隔得远些,因为水退滩现。

        大致算一算,从庙小到江边得爬一道坡两道坎,至少还要穿一片林。一般人挑两桶水到庙小食堂奥角边的大水缸总要歇它回把。但是,唐师傅一回也不歇,至少庙小的学童没见过,尽管唐师傅比别人少了一条胳膊,尽管唐师傅的背比别人弯了许多,象个驼子。

       事实上就有人叫他唐驼子。庙小的学童还更过细些:一把手唐驼子。这倒没什么恶意,看见一头坡上啃草的断角水牛,他们就叫它缺角水牛。

        跟佝偻的腰背一样,唐师傅的胳膊也不是先天就残缺的。某年,庙小放电影(那时放电影是需要配置一种手动发电机的),唐师傅自信懂一点,就主动担当了发电工。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东西还会调皮,比庙小的学童还更调皮些。电影的突然中断,千八百人的抱怨,使他壮起胆调弄起来。结果,这一调弄,唐师傅就变成了一把手。

        唐师傅放下几亩地转而揽起庙小的杂活便从这一把手开始的。唐师傅极尽职守,大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大家”的意思,就是庙小的全体教职员工,当然,也包括周老师。

         周老师是六年级前任班主任的遗孀。她以前负责庙小的杂活,唐师傅进校后,她便成了周老师。

         周老师教幼儿班。庙小本没有幼儿班,有了周老师才有了幼儿班。周老师带孩子很耐心,很认真。她不光教孩子们加法减法,也教唱歌。唐师傅打扫教室外边的树叶时,听到她唱歌,总要歇歇手底活。有时周老师带孩子们到操场做操,唐师傅也会走过去静静地看,周老师见了,就会朝他微微一笑。

         唐师傅喜欢见周老师笑。周老师笑得很好看。周老师不单笑得好看,那脸蛋身段也好看,倒底是未生产过的小妇人哩。

         可是,这么好个妇人为什么不再找个人把自己嫁出去呢?

         唐师傅除了让水缸装满水,还负责敲打上课钟,下课钟。

         教室南边有个古庙堂改做的办公室,办公室旁边斜一棵老梧桐,课钟就悬在横枝上。梧桐也有年轻的时候,或许课钟就在那时悬上的,所以横枝上有条老深的勒痕,乍一看,还以为那钟不是吊在树上的,而是长在树上的,只不过摇摇欲坠,老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掉下的感觉。但它一次也没掉下来,连半只蚂蚁也没砸死过。

          以前,这钟由周老师敲打。钟槌是根尺许长短的铁杵,一端用布缠了许多圈,是把。把很亮,也不晓得周老师握了几多回。唐师傅从周老师手中接过这钟槌时就喜欢上了它。但唐师傅不喜欢那口钟。

          老实说,这口钟实在算不得一口钟,倒更象是一只铁桶,不同的是,比铁桶厚实了许多,且无底无盖。每回敲打,唐师傅都会被那又突兀又沉闷的声音弄得一怔复又一呆。

           唐师傅敲完钟立即回到小屋子里。

           小屋子在最南边,在庙小的大门边,也就是唐师傅的家。唐师傅的家中没有女人跟孩子,只有他跟他的影子。但这不能怨他。许多年前,唐师傅曾看中镇子西边一位瘸腿的村姑,便包了红包托付八婆婆。八婆婆是镇上顶有名的半仙兼媒婆。不一日,八婆婆跑来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丫头不光一条腿不中用更连一颗脑壳也不中用!大驼子你给我凭凭理,死丫头竟敢啐我老婆子提这门亲事辱没了她,说什么要提也不能提个又老又驼的支把手,你听这哪还象是正经人说的话!驼又怎样?支把手又怎样?总不至于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吧!大驼子,你说说这人一颗脑壳不是有毛病又是什么?!”从此以后,唐师傅再怕见八婆婆。

         唐师傅回到小屋子就生火做饭。

         唐师傅不在食堂吃饭,在自个家里。

         食堂烧饭用大煤炉。煤是城里买来的散煤,和上黄泥巴,捏成一块大烧饼样,晒干,用时一分为二,塞进炉肚子,红红地燃烧。

          唐师傅不烧煤炉,烧柴灶。有时烧得很顺心,有时就很烦,烦柴湿,烦烟浓,烟浓饭菜就有一口烟味。烟味同烟味不同。唐师傅抽少许烟,喝少许酒。但这烟不是那烟,怪难咽的。

        唐师傅每日吃两顿,坚规不破。若非天塌下来,第一顿总在辰巳间。至于第二顿,似乎并不那么重要,少也行,多亦行,多则多吃,少则少吃。少的时候并不多,除非又有调皮鬼因罚课而来不及回家填肚子。

         做饭是私活。

         那么,庙小的打杂工还做什么呢?

         还看校。

         寒暑假期间,老师们走了,学童们走了,庙小就剩下唐师傅跟周老师。周老师不是本地人,也没有看校的任务,可是,唐师傅不懂,她为什么不回到自己的亲人那里去。

         周老师宿舍在学校最北边。每晚,那儿都有灯光亮到很晚。周老师喜欢夜读。唐师傅巡夜时常听到读书声,有时还听到周老师自个儿的笑,偶尔也听到周老师自个儿的哭。周老师的哭声很怪,象被什么东西压着,扼着,想哭出来,要哭出来,偏又不得自由,怪难受的。

          周老师起床并不早,晚睡晚起,然后点燃煤油炉子做饭。周老师曾经结过婚,家里有个煤球炉子,丈夫去世后就没见她再用过。周老师开课时通常在食堂吃,煤油炉子只是在假期派用场,大家都知道是教导主任牛老师牛主任送她的。

          牛主任四十不足三十有余,老婆同一双儿女都住在县城,所以每个假期他都回城里住。牛主任偶尔也回庙小,那通常是在午后,说是看看周老师有没有什么缺货需他到城里买的。

         唐师傅看得出牛主任对周老师很好,周老师对牛主任也很好。周老师每回见到牛主任都会对他笑,一双大眼睛就变得很细很长,象一根柔柔的丝,想要缠住什么系住什么似的。唐师傅从没见周老师对自个这样笑过,也从没见她对别的人这样笑过。

        后来,唐师傅就听说牛主任在闹离婚,闹了年把,终于没能离,倒是牛主任闹回了城里,做了县师范附属小学的副校长。再后来,周老师也走了,她没去城里,她把自个投进了汉江。

        周老师的尸体是在鬼滩上发现的。鬼滩在庙小的下游,那儿有一股回流,上游十里八里的落水鬼都在那片滩头起岸。可是,周老师为什么要做落水鬼呢?唐师傅好象很明白,又好象很不明白。

       现在,寒暑假期,庙小只剩下一个看校的人了。

       闲着无事,唐师傅就去江边走走,走着走着,就停在了鬼滩。

       鬼滩一直很清很静。许多年来,唐师傅也只碰到过一个人。那人有一只小船,两张网,一张在船上,一张在水中。水中网宽三尺三,长十尺八,四角支竹杆,非但结实,亦不难看。网中有鱼,鱼儿细小。两人从不交谈,一个坐船头抽烟,一个看流水孤舟。

        许多年过去了,唐师傅却再没运气碰见那人,想多半是死了,许多他认识的人都死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也都死了,他自个也会死去,就象坡上的一棵草,就象林中的一片叶,平平淡淡,随风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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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02 Apr 2008 09:32:45 CST 0
<![CDATA[坟墓这边那边]]> .html               1980年 翠色无边

              阳光 风和一片古老的东方云彩

              化育了爱情 诗以及诗人

 

              1990年 铜色的风

              从似近还远的西天漫漶而来

              诗人寻了蛇洞爬到尽头

 

              坟墓那边 没有棺椁

              好象22世纪的房车 还有一群黄皮肤

              顽固不化 保持生前的姿态

 

              女人坦白胸襟 跪拜钱袋

              男人左手捂腰包 右手忙自慰

              那儿几度溃烂早已恶臭连连

 

              21世纪 坟墓这边那边

              浮动着腐烂的尸臭 和一撮不肯腐烂的阴毛

              诗和诗人来不及哭泣随爱情一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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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23 Mar 2008 07:35:18 CST 0
<![CDATA[野草秋风]]> .html         我敢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喝酒,但就是从未见过驼子喝酒。至于一个在堤脚边矮屋前就着一张竹凉床差不多光着身子偏又戴顶旧草帽自酌自饮的驼背人更是连想都未曾想过。

        我向他说明了我的来意。

        他冷一会,说:你说你是一个旅游的?

        我说:是。

        他说:你不停地走,就为了看江水?

        我说:是。

        他说:江水河水也就是个水,站着看和走着看有什么区别?

        我说:我也在找答案。

        他说:你是个有心事的人?

        我说:或多或少每个人都有点小心事。

        他的草帽动了动,好象在打量我,但又不太同常理,他的目光顶多只能看到我的胸以下。

        稍待,他说:你说你想找吃的地方,又想找睡的地方?

        我说:是。

        他说:那你就要走一二里。。。二三里。。。四五里。肖市那儿什么都有,吃的睡的,就算你想找个把两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不想找什么女人,倒对他的算术题有兴趣,就问这儿离肖市倒底有多远。他说从他这儿也就是老孙湾到新孙湾约二里地,再到街市约二三里地,“加起来四五里地不是?”

      我说我不想那么麻烦,我一路走来都是就近吃住的,甚至暗示他我可以付钱的。

      他摘下草帽看住我说:我这饭也有菜也有,你要是不嫌弃就陪我喝两口.

      他是个快手快脚的中年汉子,不待我回答,已进屋拿出杯筷。而我却愣住了,想象中背驼的人总该是很矮的,他却有两条极长的腿,若叫金匠将那驼处精心敲打,只怕是个难见的巨人。

      我说:多谢老兄。

      他用拿着筷的手挥几挥,叫我别客气,一边说:别人都叫我孙驼子。别人不叫我孙驼子我也还是孙驼子不是?

      好象面对能说出这么样一番话的人,你若再客气必是个傻子,若不大饮三杯只怕太对不住自己。

      酒有一百样坏处,又有一百零一样好处,其中一样就是能极快缩短陌生人间的距离。三杯两盏过后,他告诉我他是村砖厂里的轮窑工。轮窑工就是每天从干坯房将砖坯拖进窑内烧烤,然后再将成砖拉出砝好的活。累倒不是顶累,他说,就他娘的顶热。然后话题一跳转到了村里七七八八的事儿上。

      他说村子在左近极负盛名。历史上孙湾由孙姓和赵姓两个自然村合并为“团结村”(习惯上孙姓人依旧叫它孙湾,赵姓人也还叫它赵湾),有住户近三千,人口逾万,良田数千亩,村企大小十余家,曾被外边称作“肖市第一村”。然而,某天当他们从睡梦中一觉醒来时忽然发觉曾经引以为傲的第一村,变了,变得既突然又彻底,好象一个刚从农田里唱着歌往家走的少女,一不小心就被人拉上轿子,毫无准备地变成了一个妇人。最先变的是村企,“父母官”一句“反正做不下去了,迟早总是要卖的,迟卖不如早卖”,于是,村企们争先恐后地易名改姓。然后,然后是大块大块的良田,那位市里的“大人物”领着一帮生面孔在东郊办主任在赵书记和孙村长地陪同下,左手一挥,一块地没了,右手一挥,又一块地没了(那一份指点江山的豪迈同气魄,人们是多么多么的记忆犹新啊!)。现在,现在村里还剩下什么呢?还剩下一个要死不活的砖厂,听说也要卖的;还剩下半 个要拆未拆的村子,听说已有了买家。但是,他一口喝干杯中酒说,我们不拆,问题不搞清楚,死也不拆。

      他说的“问题”是个什么样问题呢?

      我听出,是个关于“土地”的问题。土地问题,我也曾听说过一些,却从未象此刻令我好奇和震动过。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讲这些,难道仅仅是因了一点酒这么简单吗?

        汉江是近水人家共同的澡堂。

       我们去洗澡。

       一路上他只是别别扭扭地沉默着。进入防波林,我说:你也不象是婆婆妈妈的人,想说什么尽可以说。

       他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道:我是好人,只因我没做坏人的本钱,我想讨十七八个老婆,偏又只能养活一个老婆,而且还老担心她会跟人跑掉,哈哈。

      他没笑,连应付一下也不肯。静一会,他说:你说得太对了,还是你了解她们。

      我不知他如此认真如此感慨,背后是否藏着一个不想或又不敢轻易碰触的故事。但我知道这世上原本就极少人真正了解别人,更遑论我一直莫名其妙地敬着且爱着的女人。

       但这绝不是他想讨论的话题,他想跟我说什么呢?

      你告诉我,你是上面来的人?他突然说出这么样一句话。

       我说:你在说什么?

       他说:我相信你,但我还是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京城来的还是省城来的?

       我说:谢谢你。不过,我的确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他怔了怔,随转过头去自语道:你不是。怎么会这样呢?

       江滩结实又柔软地歇在江边,轻轻且小心地哈着热气。略显沉着的江水唱着一点与沙滩无关与孙驼子无关与我无关与迷乱的夜空无关的小曲。

       他燃上一支烟,踢掉凉鞋,一屁股跌在滩上。我也燃上烟,在他近旁坐下。他看我一眼,然后转向江的方向,缓缓道:我们一直在上访上告。我们的厂没了,地也没了,钱也没了,我们一下子什么都没了。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有材料,有证据。我们要告村里,告办事处,告市里。我们的人在省城在京城已经熬了一两年,现在有眉目了,前段日子京城那边传回话,说这几天就要来人了,但不知是明查还是暗访,也不知来一个两个还是几个。

        看来我的不早不晚的出现,引出了一场误会。只是这误会必给了他极大的希望,同时亦给了他极大的打击。

       我更挨近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他,他也一把握住我,差不多在我用劲的同时我感到了来自他手上的一股力道。

       夜里,我是被一点异响惊醒的。睁开眼,我感觉有灯光从堂屋射进来,起身拉亮床头灯,发现原本歇着他的凉床空空如也,而我歇着的双人床边重新燃上了一盘蚊香,又有声音从屋外传来。打窗口一望,他正和一堆人议着什么。瞧一个个神神秘秘直教人联想起老电影里的地下党。

       稍待,他捏着一把纸走进来,不太好意思地说:吵你了。

       我说:你没事吧?

       他说 :没。

       晃了晃手中纸,又说:我们只是去贴点传单,在外边的人讨米要饭地熬着,我们在家里的也不能光等着不是?

      我没能对他说什么。我仿佛一下子走进了从前的老电影里,那里边尽是些从事地下工作的英雄儿女,他们或她们曾激励过几代热血男儿。然而,可悲的是,眼前的一幕不是电影,而是活生生的现实。面对这样的现实这样的地下工作者我又能说什么?

       一觉醒来,天已大光。

      他去了厂里,却在房中唯一的柜台上留下一碗粥一碟咸菜和一张用小相框压着的纸条。拿起相框,却是张一家三口的合影:一左一右是父亲母亲,居中抱个小小孩;母亲捏着小小孩的手,父亲捏着母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用劲,好象不这样手中人儿就会跑掉,好象只有这样手中人儿才能留住,以致看上去,他的身子有些僵,笑容有些紧。我不知这个“瞬间”,照相师傅是有意还是无意抓住 的,只知后来每每想起孙大哥就会想到这个“瞬间  ”,而心总是变得格外沉重。

       再看纸条:

              你睡得象小孩,真不舍得叫醒你,留碗清粥,就当是送行酒  。

               兄弟,保重。

        这一声“兄弟 ”直叫得我双眼发烫,鼻子发酸,我说:你也保重。

        。。。。。。

       来年老秋,我因差去肖市就叫辆出租车去看他。车近记忆中的老孙湾,却被千百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农民工人闲汉保安警察领导老板。。。以及被谁掀倒的围墙。。。堵住了。我问师傅怎么回事,他见怪不怪地说:还能有么事,为土地呗。只能送你到此。

         车上一下来,倍感秋风强劲。想孙兄口中的“上面人”多半未能如愿到来,或又来过,只不过走了一回马观了一回花,要不,砖厂怎地不见了,而且连那半个孙湾也被圈在了围墙里?还是先找孙兄吧。

        人很多很杂,但我一点也不急。想这世上的驼子虽不少,却也不很多,一个高高大大的驼子就更不多。可是,一圈下来。。。他去了哪里呢?寻一中年男子打听,男子道:这村里男人不是赵大哥就是孙大哥,你倒底找哪个大哥?

         我说:就是那背有点驼的。

         男子哈哈一笑道:不就是孙驼子!你早说不就。。。。。。

         他突然顿住,上下横我几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问他做什么?不认识不认识。。。。。。一边舍我而去。

          我七上八下地静一会,然后寻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打听。妇人看我一眼,又扫一眼左右,叫我跟她去静处。

         你是他什么人?她问。

         我说:朋友。

         她说:他死了。

         我说:。。。。。。

         她说:你,你没事吧?

         我说:不可能!不可能!

         她说:那么可怜个人,谁忍心咒他。去年就死了,刚入秋的时候。

         我说:怎么死的?

         妇人看看周遭,低了声说:说是出砖时,砖架塌了,一下就被埋了。。。好惨哟。。。。。。

         坟地在堤外杨林深处。一棵棵老杨树早被无情的风剥落得只剩下三分枝条,一分化作利剑,刺向苍穹,二分随风老去,掉落坟头。坟头的草在坟地之内,半死不活,犹自作与坟墓无关的挣扎。

        按妇人的话,我很快在坟地北边找到了孙兄。知他喜好烟酒,就从肖市带来一点。我开开酒,沿坟洒一圈,剩余的放在碑前,待他慢慢受用。再燃上一支烟,放在碑上,看他一口一口地抽。可是,那烟却突然变得很长很长并在坟头不停扭动,最后竟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他张着大口向我呼喊,偏又发不出声音,却吐出两样血淋淋的东西:一样是他的左眼,一样是他的右眼。

        我定睛再看,却什么也没有,连烟亦烧烬,只有秋里的风和坟头的草作着无休无止地纠缠与厮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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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14 Mar 2008 19:12:39 CST 0
<![CDATA[渔佬或隐士(下)]]> .html      小船是那种典型的被本地叫做“鸭划子”的渔船。两头微翘,当中略低,低处搭个篷,便是一个正宗渔佬的家了。在这段江面上正宗渔佬早已近乎绝迹,此佬只怕是最后一个。

        用手敲几下船首打过招呼,我爬上小船,目光越过船篷,便见那人头戴大斗笠,端坐船尾,斜向着江天兀自歌着。猫腰穿过船篷,歌声陡落。

        你来了。声音很老,且无咸淡。

        原来他在等人。

        我说,恐怕不是您要等的人。

        老朽知道,老朽本就没要等的人。

        这回答令我一惊,但,更令我吃惊地是——老人说话间用双手支撑着将身体转了过来——他双腿竟无!

        他说,你还在。

        好象在这野滩孤舟上谁看见这么个人谁都会撒腿跑回家蒙上被子睡三天三夜,但,我还在。

        他说,我们喝酒。

        我不知道我们喝下了几多酒,只知两人仿佛前世约定今生相遇只为喝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

        天和地果然就昏暗了。人呢?

        老人依旧喝着,我已不胜酒力,只依稀听得老人讲了些关于一个叫“三角镇”的旧事。三角镇在哪里,我不知道,他也没准备让我知道。他说镇子是个顶热闹的镇子,不单天上地上和水里的东西都有,而且还有赌坊妓院和土匪,还有吴婆婆和孙驼子。他们的酒是顶好的酒。吴婆婆的酒叫无酒,孙驼子的酒就叫有酒。无酒一坛换头羊,有酒一坛换只狗。说马脸三又有土匪脸又有土匪心生来就是做土匪的。说小小是顶好的一个女人,生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极能生产的。说......

         老人说了很多很多,但我不知三角镇里的这许多人和事是否与他失掉的腿有关,与他后来的渔佬生涯有关。我尚没寻到一条线将他们一一串起。

          我是被一吊桶江水泼醒的。我看见日头走了,看见月亮来了,看见江上白白的夜被微波一点点摇碎又一点点合拢。我说我该走了。

           他说,是该走了。

           又说,这个你带上。

           他递我一个古里古怪的坛子,说,这个是吴婆婆最后的一坛无酒,你带上,慢慢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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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11 Mar 2008 18:04:49 CST 23754731
<![CDATA[渔佬或隐士(上)]]> .html     那年,我是逆着汉江走的。我没有求本溯源的意思,只想一探传说中的魔鬼园。找得到吗?老实说,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妻说你疯了你疯了。我说是疯了是疯了。心说我知道你没疯,最多只是吃错了药。那会我还没改行做私企小业主,还是个教书匠,时间方面留给我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暑假。

    天很热,热得要命似的。好象每个夏季都这么要命,我不敢抱怨老天,也不敢沿江滩或者长堤走,我沿它们当中的防波林走。林子很大,清一色杨树,七老八十的,等距排站着;枝头歇着的蝉,一刻不停地唱着关于夏日,阳光,汉江和一个孤独的探险者的歌。渐进林深处,偶有兔影蛇影一闪而没,偶有花圈上的残纸败花把极阳光的江风舞弄得森森发寒。我不惧坟地,我知道每个坟地都对应着一个村庄,前者是路标,后者是驿站。

    我在坟地中央站住,分向四方鞠躬——对那些想来这儿的如愿者表达我由衷的敬意,对那些不想来这儿的无奈者表达我全部的理解:主说:“亲爱的,来吧。”小小的我们难道能拒绝天意?:“不,我不来,我不想死啊!”只不过我想说:“亲爱的,我们若有缘,今夜入我梦,好把坟墓那边的故事向我讲述......”

    突然,一个声音在坟地间想起,原本死寂的坟地忽然变得一派诡秘。

    我长长地呼吸一口气,环顾周遭,没发现增加什么,也没发现减少什么。再听,我便发现了狐狸屁股后边的东西。我向林外江边走去。

    林外悬道陡坡,坡与江之间歇片浅滩,向晚的阳光把林影斜斜地投映在浅滩上,弄出半边明半边暗两重天地。一只小船泊在明亮的沙岸边,说不出几许静穆地共流水听着,听着一个声音?听着一支歌?

    我也听着那个声音,那支歌。

    可是,那是歌吗?

    乍听那只是一些个声与音的组合和连缀,既无歌词,又无曲调,怪异陌生,俨然来自外太空的玄妙之音。细听,却又分明感觉得到它们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幻着,时而飘渺如骑鹤仙人在云端播撒的笛声,时而深邃如千年邃洞里的足音,时而低回如风沙中孤旅者的一声轻叹,时而激越如金戈铁马的碰撞与嘶鸣,时而突兀如古刹钟声,时而舒缓如流水千里......

     是歌么?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谓之乐也。”发之于心,唱之于喉,是歌也,太是歌也!只不知此公何许人也?不及细想,我跳下陡坡,向小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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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09 Mar 2008 16:44:59 CST 23725719
<![CDATA[遥祝远方的你]]> .html     因了没完没了,曾经浪漫的雪变成了恼人的灾。大的方面如交通中断,毫无准备地停电停水等就不说了。具体到个人,因停电导致地结果是:几天前就该写的一篇日志只能一拖再拖。这是篇关于古楼兰所在地新疆的日志。
    对于新疆的了解直接来自于教科书。“三山夹两盆”是其极具想像空间的地形特征,四季的干和20度左右的日较差形成了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影响人们的生活,另一方面却成就了独具影响的瓜果。冰峰与火山共存,沙漠与绿洲相邻,远古的残城与现代城市交相呼应构成其独特魅力。凡此种种虽然诱人却不是我写此文的动因。
    新疆不但有奇异的自然风光,更有独特而深厚的文化内涵。新疆地处欧亚大陆中心,历史上一直是中原与西域商贸和文化交流的枢纽,尤其是汉唐“丝绸之路”。古印度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希腊文明,古罗马文明,波斯文明,两河流域 文明以及中华中原文明,在这里荟萃交融;天主教,基督教,印度教,伊斯兰教,中原道教以及本地原始宗教,在这里冲撞共存;四十八个民族在这里繁衍生息。。。这一切使得新疆文化多元而神秘,深厚而驳杂,虽矛盾但因兼容而又统一。唯其如此,新疆这方沃土才令人充满好奇,向往和敬畏。然而这依然不是我的动因。 
   动因来自于我对这方充满异域情调的神秘土地的幻想。而所有的幻想都有你的身影——楼兰最后的新娘。
    在温婉的孔雀河畔,踏着胡杨林下丰美的青草,我和你一边听林鸟归巢一边放眼河上。那儿,一弯渔舟静泊在岸旁,向晚的阳光轻抚着炊烟里的女孩,你说:我愿是她。你说:我愿用我的所有——显赫的地位,无尽的家财,甚至还有美貌——来换她,换她手中那张网,我要用它亲手编织自己的生活。。。。。。
    你的声音很轻很轻,比鸟巢里一对情侣的私语还轻,近在咫尺的我只有用心才能听到。你这楼兰最后的新娘啊,请你,请你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平凡人所羡慕的一切,却没有平凡人所拥有的唯一:自由——自由的天和地,自由的情和爱。我无言以对,唯一能做的是拥你入怀,张开我全部的毛孔呼吸你的呼吸,让你那比蚕丝还轻还细还柔还软的幽和怨伤与感穿透我的心脏,我愿,直到岁月的风沙把你我塑成一尊雕像。
    罗布泊的夜与远处楼兰城的喧哗恰成对比。这儿只有星和月,你和我。而你已 舞动着腿去了最后一缕薄丝,突然,星月失却了光辉,赤子之身的你犹如一颗夜明珠在最需要光明的夜的最深处紧紧地吸住了我的眼球,一时间我仿佛顿悟了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于你太俗;“凌波微步”“翩若惊鸿 ”于你又缺乏想像。我不知道上帝用什么造就的你,我只知道上帝独垂怜于你。

     你依旧只是舞着,用身体的每一部位甚至包括每一根汗毛 ,舞动你的青春,你的激情,你的情爱,你的梦想,你的极致的美和美的极致,直教人不敢呼吸,生怕把你惊吓,更不敢生出半点非份之想,心中只有爱与慕,敬与畏。。。

    然而,无情的风沙早已预谋了千百年,它们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刻发起了致命地攻击,顷刻间天堂化作了地狱,仿佛一只美丽的苹果,不但被削去了皮,而且还抽干了水份,待后知后觉的我从梦中醒来,你我却早已相隔了千百次的时空轮回!
    但只依稀听得你在时空的那一端用漫漫风沙里的驼铃向我低吟:珍重,珍重,我的爱人,今生已矣,且把所有的企盼都播种在来世吧!
    我在时空的这一端用西去的云彩向你遥祝:珍重,珍重,楼兰最后的 新娘,任世间的风沙也掩不了你的一缕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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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07 Mar 2008 18:19:20 CST 0
<![CDATA[酒醉的心]]> .html     今夜好冷。今夜无雪。昨夜有雪,前夜有雪,前夜的前夜也有雪。事实上雪已时断时续飘了近半月。据说,未来几天还有雪。好象以前的和未来的雪气全都聚在了今夜。今夜好冷。真的。
    今夜,我躲进了邃道。每个人是否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邃道?穿行其中,偶一回首,是否会发现一些个闪光的东西?它们零星的散落在各个角落,局外人绝难发觉,就是自己轻易也难悟察,甚至以为它们已不复存在。然而,它们却真实的存在过,并且还将一直存在下去,没准比生命本身还长久。它们承载着个体生命最动人的篇章,或喜或悲,亦喜亦悲。平时静卧在邃道的最隐秘处轻易不被发现,只是在某次不经意地回首时,才会发现它们在那儿散发着光和热,并吸引你驻足留连...... 
     我喜欢这样的时刻,我更珍惜这样的时刻。
     今夜我放逐心儿,任它穿行于邃道,任它触摸那些个小东西。在这里一一都能找到对应者——它们或是一个人,或是一段情,有的甚至只是一句好玩或又并不太好玩的话,或者干脆就是一段沉默的时光,一个现在解不解都无所谓的谜...... 
        过往的一切似乎已经很久远,很陌生,但心的触摸感觉依旧新鲜,依旧亲切,象饮一杯刚刚烫热的陈年老酒,即便是曾经的伤与痛,烦与恼,过与失......此刻也化作强劲的酒力,催动血液,令心儿微醉,并留下淡淡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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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06 Mar 2008 09:27:10 CST 0
<![CDATA[午夜对白之二]]> .html          人问:素闻先生极能听夜的,但不知都听到些什么?
       冰壶:在下听鸟嘴里掉下的三几颗种子在春的冻土里惊心动魄地悸动,听栀子花沐浴夜露悄然把花蕾打开,听瘦菊在东篱下一一把玩岁月的霜风,听最后的一片
叶子枝头摇落的叹息;又听蜩与鸠笑鲲鹏九万里而南为而蛙自怨天小,又听群蚁在脚底下诅咒而狗独自舔着伤口,又听虎狼高歌着丛林法则而凤和凰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烈火。。。。。。
       人目光似近似远,小口微张,竟至“忘我”了。
         冰壶:在下还曾听得两条蛇做戏做爱,只不过二者不同凡俗,一洋一中,大有来历。据在下考证,洋的乃是主耶和华于世界的第五日或第六日创造的,曾经在伊甸园引诱过夏娃;中的也不简单,非但有千八百年的道行,竟还是个有夫之妇,无奈法海已去而雷峰塔亦倒。
        人道:这这这。。。。。。?
        冰壶不答。冰壶知道人本聪明又博古通今又有铁头功,想必自能明了。
        果然,人只把头轻敲数下便道:洋的老是老点,但是洋的,洋的终归是好的,能靠 个洋的虽不十分时髦,却也不十分过时。
        稍待,人问:先生还听什么?
        冰壶:在下还听外星人。
        人就听得自家的脑子轰地一声巨响,先生怎么愈说愈玄了!
        不过,人对外星人并不陌生。
        人道:小生曾用十七八种文字给外星人写过一百另一篇信,只是至今尚未收到回复,想那外星人是极不通礼仪的,而且霍金说他们极其危险。小生还真替先生担心。
        冰壶:外星人头极小,原本该长耳朵的地方却长着一对似角非角的怪东西,又没有嘴巴又没有鼻子,却有三只眼睛三只手,好象凭了这多出来的一眼一手,他们就有特权在地球上不停放屁。
        人道:他们不停地放屁?
        冰壶:在下直怀疑莫非他们的嘴巴长在屁股上?
        人猛可地撞下头,拍手道:先生之言对极对极!想这世上有多少人非但嘴长在屁股上,更连头也长在屁股上,谅那外星人如此,也不稀奇。
        人又问:先生还听什么?
        冰壶:还听寂静。
        人问:既寂又静先生如何听得?
        冰壶:佛家有所谓风动幡动和心动阁下听得吗?
        人兀自撞一下头,又撞一下,笑笑着只不答。但见先生眼中似掠过一丝笑意,人只不敢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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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06 Mar 2008 09:23:49 CST 0
<![CDATA[午夜对白之一]]> .html 主角  :人    冰壶     时间:午夜     地点:冰壶书斋     主题:无主题

        人问:先生平常都看何类书?
        冰壶:有一天,也不晓得吹的哪门风,就晓得大约从乡下来,弄得满街都是纸片,在下一一捡起,原来尽是些乡下孩童擦过屁股的书,在下就看这个。又一天,在下在汉水边闲散,风没完没了,在下随手抓一把也看它半天的。至于四季之轮回,流光之暗转,街市之众生(当然包括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在下都看的。 在在下看来这些都是书。
        人道:先生高论小生折服。那么,还有呢?
        冰壶:无字书在下也看的。
        人略有不解,摸摸比和尚还干净的头,忽然腾空而起,继之头下脚上,一头
撞向地板。。。。。。
        冰壶没有吓着。冰壶一直认为这个每分每秒都有奇事怪事发生的世界即使龟生毛兔长角也大有可能。但冰壶倒底担几分心,刚欲起身,人却完整地跳了起来并仰天一阵哈哈。
       冰壶声色不露。
       人道:小生失礼了。
       又道:小生年方三岁因咬死一条狗并连毛连血一起吞而名扬远近,但极少人晓得小生还有一样特异功能。小生每遇难解之题轻则敲头重则撞头往往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小生叫它铁头开窍神功,简称铁头功。
       冰壶:想必阁下已有了答案。
       人道:先生既能流览风云雷电,当然看得无字天书。
       冰壶忖道:此虽离正道有距离却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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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06 Mar 2008 09:18:34 CST 0
<![CDATA[寡妇与花痴]]> .html        

 

     寡妇好象从来没有名姓。男人姓陈,陈用坟墓将爱情和婚姻变成永恒后,私下里大家都叫她陈家寡妇。曾有个女儿,中学毕业后说是去了南方,从此便了无音讯。一说被人拐卖了;一说被人谋了性命又取去器官;我表弟的女友说,她的一个朋友曾跟陈家女儿同过学,知她是个又漂亮又蛮有心机的女孩,“想必多半是靠了个有钱人”。对此,我表弟不太认同,他说若真是这样她一定会衣锦还乡的。那么,陈家女儿为啥会人间蒸发呢?至今没人说得清,依旧是个谜题。 
     初见陈家寡妇是在城东某菜市场 。记得以前有个男人说,十年前见她就象个刚出笼的馒头,又白又香,十年后竟还是如此!这次一见还深有此感。事实上,陈家寡妇就是卖馒头的,兼卖些自家亲手侍弄的腌菜,算作生计。 
     又见陈家寡妇,流光已暗转了许多年。 
     那是个极无聊的秋日午后,天阴沉得可怕,象极了人的心。我用一块干枯的泥巴在江面打出三几个不太漂亮的水漂后,穿过防波林,爬上长堤,却在坡脚遇见一个人。 
     当然是陈家寡妇。感觉依然象馒头,只是隔了夜,毕竟岁月无敌啊。 
     您好。我说。 
     她愣一下,说,你,你好。 
     又说,我们认识? 
     我说,也许。 
     这回答分明不太满她的意——在她看来这回答直比不答还不如——所以,她转过身不再理我,兀自放眼堤坡。 
     坡上曾经的葳蕤,早经被眼下的灰败替代。但有几头待宰的牛依旧觅着食,其中一头最智慧的老者,作着哲人式地思考。 
     还有一个人,大约是男人,不象牛主人,象......?就问陈家寡妇那人是谁,却见她径向着那人,只目光又似近还远似看非看着那人。我小心地再问一遍,她才醒得。 
     他是花痴。为了女人。就为了女人。好可怜的人。好狠心的女人。 
     她的话不太连惯,间隔也长,每每以为她说完了,偏又没说完。她的声音也很低,与其说是回答我,不如说是回答她自己,或者干脆就是她刚才思想地一种延续。 
     我问,他在做什么? 
     她极硬极快地扫我一眼,然后径自离去,好象我问了个顶顶白痴的问题。

     望着这古怪得有点可爱的妇人的背影,我无声地笑了。这些年走东走西,我见过比她更怪的人,渐渐地我也学会了这种笑。而且我还一直记着朋友的一句话:寡妇做久了往往走极端,一端更随便更大胆,一端更孤癖更古怪。或许缺厚道,但不无道理。我决定走近花痴。